1965年新加坡被從馬來西亞那邊給排除出去,當時大家都普遍覺得這個小島算是徹底完蛋了。它本身沒有什麼資源,也缺乏廣闊的腹地,只能依靠著馬六甲海峽這條航道來維持。李光耀硬著頭皮把國家未來的命運當作賭注,押在了這條黃金水道上面。

他這一次的賭注確實押對了。藉助轉口貿易、石油煉化以及金融中心這些方面的業務,新加坡從第三世界的行列當中一下子就跨入了第一世界的陣營。它的人均GDP已經超過了九萬美元,相比之下甚至超過了美國,全球範圍內的許多富豪以及企業都把總部設置在了這裡。然而,身邊的朋友卻越發感到焦慮。

我的一位大學同學進了銀行工作,工資待遇倒也不算低,但仔細核算完收支之後,整個人就變得蔫了下來。位置好一些的組屋,他根本負擔不起購房費用;位置偏遠的組屋,通勤時間往往要耗費兩個小時。結婚的事情一直往後拖延,生孩子的念頭根本不敢有。他跟我說,他們這一代人就像是一台機器一樣,一輩子都在為償還房貸而運轉。

政府出資設立了五十億新元的創業基金以及孵化器,然而僅僅只有百分之五的應屆畢業生比較認真地思考過創業這件事。究其緣由,在於一旦創業失敗,想要重新回到大公司就非常困難,簡歷上面會留下一道難以抹除的裂痕。社會當中對於穩定的追求壓倒了一切,父母也常常勸告子女要老老實實地打工。

那些外來者——外派的高管以及國際精英,把新加坡當作「成功作弊碼」來看待。這裡稅率低、安全有保障,並且是英語環境,只要來到這裡,就能夠賺到錢。他們不太理解本地人為什麼買不起房子,因為其自身居住的是公司所租下的豪宅。

這種割裂的感受在社交媒體上表現得相當明顯:外國人會在上面展示金沙酒店的無邊泳池,本地人則抱怨房租上漲了百分之三十。本地人學歷雖然比較高,但面試的時候卻輸在了「不會講故事」這個方面。我們一直以來被教育得謙虛並且踏實,然而在職場裡,能說會道的人往往比踏實做事的人更加吃香。

過去十年里,外部環境發生了顯著變化:中歐班列的運量上漲了將近二十倍,中國這邊修建了管道,北極航道也正式開通。馬六甲海峽已經不是一條必經之路,新加坡這個「收費站」的生意變得愈發難做。雖然它仍然是最繁忙的港口之一,但是其剛需屬性已經被稀釋。

內部的問題同樣棘手:生育率僅為0.97,在全球範圍內處於倒數位置。年輕人養不起孩子。勞動力方面出現短缺,稅基有所萎縮,養老金方面的壓力也比較大。政府引進了移民,但卻推高了房價,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。

新加坡就像是一座精緻的玻璃房,經不起什麼磕碰。過去憑藉穩定、規則以及過路費所構建起來的模式,正在被逐漸瓦解。大國之間的博弈迫使它選邊站隊,中國正在減少對新加坡轉口貿易的依賴,產業鏈也在發生轉移,馬六甲海峽的價值在下降。

開國的那一代人敢於下賭注,李光耀當時賭的是新加坡能夠存活下去。現如今,換一份工作要猶豫半年之久。政府發放資金補貼,也無法營造出「允許失敗」的文化。冒險精神其實依靠的是社會對於失敗的寬容,而並非依靠補貼。

新加坡是否能夠扛得住下一輪衝擊?目前還不得而知。但如果繼續把穩定當作唯一的信仰,以此來框住年輕人,那麼這座繁華的城市將會變成一座精緻的牢籠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