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刃劍下的抉擇
當新加坡國立大學（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，簡稱NUS）一名教授給出的閱讀書單被學生髮現竟是AI編造的「幽靈文獻」時，整個校園為之譁然。
這起事件，恰逢NUS商學院「官宣」擁抱AI，允許師生在課堂上使用人工智慧，將一場關於學術未來的大討論推向了高潮。
在AI技術滲透每個角落的今天，象牙塔內，我們究竟該如何迎接這位既是高效助手，又可能是「學術殺手」的新夥伴？
畢業焦慮
熱門專業也無法倖免
人工智慧的浪潮，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拍打著高等教育的堤岸。一邊是NUS商學院官宣允許師生在課堂教學中採用AI，被視為前瞻之舉；另一邊，卻是NUS教授疑用AI生成「不存在」書目、南洋理工大學（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，簡稱NTU）學生因AI作業被判零分等爭議事件頻發。這種矛盾景象，正是全球高校在應對AI衝擊時的真實寫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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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將人工智慧視為一種工具，而不是批判性思維或判斷的替代品。「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副院長Jumana Zahalka副教授的這句話，精準地概括了當前教育界對AI的主流態度——謹慎擁抱，而非盲目排斥。
這背後，是一場深刻的教育變革：我們培養的學生，未來將生活在一個與AI共存的世界。與其將他們隔離在「無菌」的學術環境中，不如教會他們如何駕馭這匹強大的「野馬」。這場變革，關乎的不僅是知識的傳授，更是生存技能的培養。
從「嚴防死守」到「開閘引流」
高校政策的轉向與探索
從最初將ChatGPT等生成式AI視為洪水猛獸，到如今制定詳細的使用指南，新加坡各大高校的態度在短短兩年內經歷了巨大的轉變。這背後，既有對技術不可逆轉趨勢的清醒認識，也充滿了在實踐中不斷摸索的陣痛與反思。
NUS：劃定「可用」與「不可用」的邊界
NUS無疑是這場變革的先行者。早在2023年2月，學校就發布了臨時政策，明確了「不禁止使用AI」的基本原則。而在2024年8月更新的正式版《教學中使用AI政策》中，校方給出了更為詳盡的指導方針。
這份文件清晰地為師生劃出了行為邊界。對於教師，政策鼓勵他們探索AI以提升教學效率，但必須對AI生成的內容負最終責任，並對AI在課程中的使用保持透明。對於學生，政策的核心是「承認使用」。
然而，政策也明確指出，AI檢測工具的「判決」不能作為認定學術不端的決定性證據，這體現了校方對當前技術局限性的審慎態度。
從NTU爭議到SMU框架
政策的演進並非一帆風順。今年6月，南洋理工大學（NTU）三名學生因使用AI的作業被判零分的事件，暴露了AI政策在執行層面的模糊地帶。該事件也引發了對AI檢測工具可靠性的廣泛質疑，NTU官網後續也指出，這些工具存在頻繁的「假陽性」和「假陰性」問題。
在應對挑戰方面，新加坡管理大學（SMU）提供了系統性的解決方案。他們推出了名為「DRIVE」的方法論，即「檢測（Detect）、審查（Review）、告知（Inform）、驗證（Verify）、上報（Escalate）」，為教師處理疑似AI濫用案例提供了清晰的操作路徑。
同時，SMU的「適應（Adapt）、整合（Incorporate）、檢測（Detect）」三管齊下策略，鼓勵教師通過重新設計評估方式來降低AI作弊風險，並在適當時候將AI工具融入教學。這些框架的建立，標誌著高校正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治理。
「AI助教」上線
是教學創新還是責任外包？
當政策的閘門打開，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教學的各個環節。從備課、生成材料，到與學生互動，甚至參與評分，教授們正在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教學實驗。然而，這場實驗也引發了新的爭議：AI究竟是解放生產力的創新工具，還是導致教師責任外包的「甩手掌柜」？
教授們的AI實驗
根據媒體對新加坡多所高校教授的訪談，AI的應用場景已相當廣泛。NUS的Jonathan Sim講師利用AI進行頭腦風暴，並生成圖像來解釋抽象的哲學概念；SUTD的Jason Lim博士則用AI挖掘意想不到的參考文獻。
其中，由NUS教育技術人工智慧中心主任Ben Leong副教授主導開發的角色扮演大語言模型平台「ScholAIstic」尤為引人注目。這些創新實踐表明，AI在個性化學習和模擬訓練方面擁有巨大潛力，能夠實現傳統教學模式難以企及的效果。
AI效率與人情的拉鋸戰
然而，當AI觸及「評分」這一核心環節時，爭議便隨之而來。支持者認為，在學生人數眾多的課程中，AI可以輔助教師快速總結論文要點，提升評分效率。
但反對的聲音同樣強烈。SMU的副教授認為，AI缺乏特定領域的知識和評估所必需的「人情連接」，冰冷的機器結論難以讓學生信服。
SUTD的Lim博士則強調，學生付出了努力，教師也應投入同等心力進行評估，這是一種「神聖職責」，「不能交給算法」。
這場爭論的核心在於，評分不僅是分數的裁定，更是一種教育反饋和師生交流的過程。一名NUS學生在發現作業反饋由AI生成後，直言感覺像是「一記耳光」，認為自己的努力未被尊重。
學生的吶喊
在「高壓線」與「起跑線」之間
在這場由技術驅動的教育變革中，學生是感受最直接、心態也最複雜的群體。他們一方面要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學術誠信的「高壓線」，另一方面又擔心若不掌握AI技能，自己將輸在未來職場的「起跑線」上。
「雙重標準」的困惑與對透明度的渴求
學生們普遍感到困惑的是一種「雙重標準」：學校對學生使用AI制定了嚴格的規範甚至處罰措施，但對教授使用AI的管理卻相對寬鬆。
NUS一名學生髮現教授提供的閱讀清單竟是AI編造的「不存在」書目後，此事迅速引發熱議。儘管校方解釋該任務不計分，但它暴露了教師在使用AI時同樣存在「翻車」風險，也加劇了學生對公平性的擔憂。
因此，「透明度」成為學生最普遍的訴求。他們普遍不反對教授使用AI輔助備課，但堅決反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AI評分。
AI技能：未來職場的「入場券」還是「焦慮源」？
學生的焦慮並非空穴來風。根據CFA協會2025年的一項調查，高達59%的新加坡畢業生認為AI技能能在就業市場中提供競爭優勢，遠高於40%的全球平均水平。幾乎所有受訪者（96%）都對自己在畢業後使用AI工具有信心。這表明，掌握AI已成為新一代大學生的共識。
然而，這種共識也帶來了新的壓力。一項由哈佛商學院等機構進行的研究顯示，AI正在重塑績效曲線，它顯著提升了中等表現者的工作質量，使得整體的「平均水平」被拉高。這意味著，不使用AI的學生可能會在同輩競爭中處於不利地位。
從最初的牴觸，到如今的謹慎接納與積極探索，新加坡高校與AI的關係，像極了1980年代教育界對計算器的態度——從擔憂學生思維能力退化，到最終將其納為標準教學工具。歷史總在重演，但每一次都以更快的速度、更廣的維度展開。
NUS商學院的「官宣」，更像是一個明確的信號：堵不如疏，防不如用。與其在「該不該用」的問題上反覆拉扯，不如將焦點轉移到「如何用好」上。
這需要學校層面建立更清晰、統一且靈活的指導方針，需要教師不斷創新教學方法、守住育人初心，更需要學生以開放的心態學習駕馭AI，同時保持批判性思維的警醒。
AI不是洪水猛獸，也不是萬能靈藥。在這場人與機器的「雙人舞」中，找到最佳的節奏與步伐，或許才是通往未來的最佳路徑。
Alina丨編輯
Bryan丨一審
Cecilia丨二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