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US ARI · ASIAN CLIMATE FUTURES
洪水之後修堤、風暴之前建避難所,夠了嗎?
亞洲需要的不只是應急措施,也是一場關於能源、發展與公平的系統轉型
冰川崩塌、極端洪水、超級颱風……亞洲正處於全球氣候危機的前線。
更不公平的是,許多受災最嚴重的社區,對造成氣候變化的歷史排放貢獻相對有限,卻率先承受生命、住房與生計損失。
在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(NUS ARI)25周年傑出講座上,來自學術界、法律界和社區實踐領域的嘉賓共同討論了一個緊迫問題:
亞洲如何在保護當下受影響人群的同時,
改變持續製造風險的發展方式,並建設更公正的氣候未來?
耶魯大學麥克米倫國際與區域研究中心主任Sunil Amrith教授提出三條需要結合的路徑:保護脆弱群體、加速清潔能源轉型,以及重新認識人類與自然的相互依存。
01|第一條路徑:先保護正在受災的人
面對已經發生的氣候衝擊,務實的適應措施不可或缺。
孟加拉國正在重新設計風暴避難所,使空間更能照顧女性的安全與需求,也允許撤離家庭安置牲畜。這個看似細小的調整非常重要——對許多家庭而言,牲畜就是主要資產和生計來源。
真正有效的氣候適應,不能只計算建築能容納多少人,還要理解誰最難撤離、誰容易在避難過程中遭遇風險,以及災後如何繼續生活。
亞洲各地還需要更完善的預警、醫療、降溫空間、防洪設施和社會保障,讓極端天氣不會進一步放大原有的不平等。

適應措施是救命的第一道防線,
但如果排放與不可持續發展不改變,防線就會不斷面對更強衝擊。
02|為什麼「氣候務實主義」還不夠?
Amrith教授指出,只處理眼前損害,卻不改變危機根源,可能像用創可貼應對大出血。
亞洲各國建設海堤、避難所與排水系統十分必要,但煤炭、石油和天然氣仍在區域能源結構中占據核心位置,城市擴張和資源密集型發展也繼續製造新的風險。
如果升溫趨勢持續,今天按歷史標準設計的防護設施,明天可能就不足以應對更頻繁、更極端的災害。
因此,適應不能替代減排。兩者必須同時推進:
● 適應行動降低已經無法避免的損害
● 減排行動控制未來風險繼續升級
● 公平政策確保轉型成本不會再次落在弱勢群體身上

03|第二條路徑:清潔能源轉型不能只等市場
亞太地區的脫碳進展在部分領域快於預期,可再生能源也在持續擴張,但化石燃料依賴依然深厚。
Amrith教授認為,能源轉型不能只依靠市場價格與企業自發選擇。電網、公共運輸、儲能、產業升級和勞動者轉崗培訓,都需要政府行動、公共投資與長期基礎設施規劃。
市場可以推動成本下降和技術創新,但它通常不會自動解決以下問題:
偏遠及低收入社區能否負擔清潔能源?
依賴化石燃料產業的勞動者如何轉型?
跨境電網和區域能源合作由誰協調?
短期成本與長期公共利益如何平衡?
這意味著,所謂「能源轉型」不僅是替換髮電設備,也是一項涉及就業、產業、土地與社會保障的公共政策工程。

04|第三條路徑:不再把人類與自然分開
傳統發展思維常把自然視為可以提取和管理的資源,把生態保護當作經濟增長之外的附加任務。
Amrith教授提出一種「非二元」的視角:人類健康、經濟安全與生態系統健康並不是相互分離的目標。
河流污染會影響飲水、農業和生計,森林退化會改變洪水與高溫風險,海岸生態受損也會削弱社區面對風暴的天然屏障。
在印度和孟加拉國,部分法院曾承認河流具有法律人格,反映出法律體系嘗試納入超越單一人類中心的生態視角。
這類做法仍存在權利如何執行、由誰代表自然及與現有治理體系如何銜接等複雜問題,但它提出了重要問題:自然是否只能作為財產存在,還是也應成為法律和政策需要主動保護的主體?
05|法律能否為受災社區爭取責任與聲音?
在講座後的討論中,NUS亞太環境法中心主任Jolene Lin副教授介紹了亞洲社區通過法律途徑尋求氣候問責的努力。
菲律賓部分受災社區正針對Shell提起法律行動,指稱該公司對氣候變化造成的損害負有重要責任。相關社區曾遭受2021年超級颱風「雷伊」的嚴重衝擊。
這類氣候訴訟面臨因果關係、司法管轄、證據和企業責任邊界等重大障礙。案件仍在推進,相關主張不等於法院已經認定企業承擔法律責任。
氣候訴訟的意義不只在於輸贏。
它也可能讓受影響社區進入公共討論,推動證據披露,並重新審視損害應由誰承擔。
法律改革還有更安靜的一面。社會林業制度讓東南亞地方與原住民社區參與森林管理,不再把保護完全交給國家機構。它既承認社區知識,也把生態治理與當地生計連接起來。

06|社區不是「被幫助的對象」,而是行動主體
來自印度尼西亞巴厘島的數字廢物管理初創企業Griya Luhu,展示了另一種氣候行動路徑。
團隊通過數字工具和社區教育推動垃圾分類,並鼓勵居民自己組織鄰里環境行動。其核心並不是把一套外部方案交給社區執行,而是讓居民擁有問題定義、方案設計與長期運營的主動權。
這種參與還會調用當地文化資源,例如強調人與自然和精神世界平衡的「Tri Hita Karana」理念,以及巴厘島「寧靜日」傳統。
文化並不能替代基礎設施和公共政策,但它會影響人們如何理解環境責任、建立信任並維持集體行動。
07|NUS亞洲研究所:讓亞洲經驗進入全球氣候討論
這場活動於2026年10月14日在亞洲文明博物館舉行,是NUS亞洲研究所成立25周年系列活動之一,吸引約130名政策制定者、學者、NUS校友及公眾參與。
討論沒有給出一套可以套用於所有國家的單一答案。相反,它呈現了亞洲氣候行動必須同時處理的多重張力:
眼前救災與長期減排
經濟發展與生態邊界
政府能力與社區自主
全球責任與地方承受的損害
政府主導的發展曾造成生態和社會傷害,但完全缺席的政府也會讓脆弱群體失去保護。市場可以激發創新,卻不會自動實現公平。社區擁有地方知識,但仍需要資源、制度與公共基礎設施支持。
真正可持續的路徑,必須把這些力量組織起來,而不是期待其中任何一方單獨解決危機。
亞洲需要的不只是更快恢復災後原狀,
更要重新思考什麼樣的發展值得恢復和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