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新加坡的職場與僱主正面對瞬息萬變的現代就業市場——這個市場正受到科技、文化與地緣政治變遷的深刻影響,法國那每周35小時的工時制度,能否為新加坡帶來啟示?
上世紀90年代末,法國通過《阿布里法案》(Aubry reforms),立法推行每周35小時工作制,試圖解決當時的高失業率問題。這項政策被包裝為一種「新型社會契約」,承諾縮短工時、改善工作與生活平衡,並創造更多就業機會。二十多年過去,這項政策依然是已開發國家中最受爭議的勞動實驗之一。
儘管新加坡不太可能原封不動地照搬法國模式,但面對職場過勞、人口高齡化與科技衝擊帶來的工作型態轉變,法國的經驗仍值得新加坡深思與借鑑。
「縮短工時,可能提升部分勞工的福祉,」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經濟學家何惠隆副教授指出。
他進一步表示:「但法國的經驗也提醒我們,必須保留足夠的彈性,避免對企業(特別是中小企業)與國家競爭力造成負面影響。」
法國的啟示:彈性,比工時更重要

團隊中的舞者展現靈活性。Credit: Pexels/Haste LeArt V.
法國的實際經驗告訴我們:紙面上的工時縮短,未必能真正減少實際工作負擔。雖然35小時成為法定標準,但許多企業通過「彈性協商機制」減輕了政策衝擊。
「在法國,企業若能年度化計算工時、協商加班銀行或重新安排輪班,其生產力的損失就較小,」何惠隆指出。
這種彈性機制,通常由企業或產業層面協商達成,讓公司能在業務高峰期與淡季之間更靈活地調配人力。缺乏這種彈性的企業,則受到較大衝擊,尤其是規模較小的公司。
何惠隆強調,新加坡應引以為鑑:「任何工時的縮短,都應因產業而異,並具備彈性。例如,可考慮壓縮周工時、錯開輪班,或年度化工時安排。」
「比起一刀切的做法,新加坡可善用強大的三方合作機制,在產業或企業層面協商具體實施方式。同時,透過科技導入、流程重組或員工多技能培訓,來彌補可能的生產力落差,」他補充道。
生產力與職場文化:深層的結構性差異
除了政策設計,法國與新加坡的差異更深層地植根於文化。法國重視「受法律保障的休閒時間」,並強調工作與生活的明確界限;而新加坡的職場文化,則更重視即時響應、長時間投入與高效執行,這在高度競爭、開放的經濟環境中尤為明顯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種差異主要體現在藍領勞工。白領勞工往往工作更久,但通常能透過協商獲得額外的休假補償。
這種文化差異直接影響了生產力。法國試圖通過「壓縮工時」來維持產出,而新加坡則歷來傾向以「高強度、彈性化與高響應性」來提升效率。
何惠隆提醒:「若工時縮短,卻未同步提升生產力,反而可能增加企業成本。」 對新加坡而言,這意味著「縮短工時」必須建立在工作組織方式、衡量標準與科技支援的全面變革之上。
從根本上說,若要借鑑法國經驗,新加坡必須進行一系列調整——不僅是法規上的改變,更是職場文化的重新定位:從「以工時衡量貢獻」,轉向「以效率、自主性與成果為核心」的新典範。
截然不同的勞動市場現實
法國當年能推行短工時,部分原因在於失業率居高不下,但新加坡的情況恰恰相反,」何惠隆指出。
「法國的35小時工時制,並未有效帶來持續的就業增長,部分原因在於僵化的勞動法規反而抑制了企業 hiring。相比之下,新加坡的勞動法規更具彈性,經濟也接近充分就業,缺乏可吸收工時縮短的剩餘勞動力,」他分析。
儘管新加坡的勞動法規比法國更具彈性,但截至2025年底,經濟已接近充分就業,缺乏可緩衝工時縮短的勞動力。何惠隆進一步指出:「另一方面,若強制縮短工時,可能加劇企業的人力緊繃,尤其是中小企業。」
這種風險在人力本就吃緊的產業尤為嚴峻。「例如醫療業,早已面臨人力短缺,進一步壓縮工時可能帶來運營上的挑戰,」他補充。
先提升生產力,再談政策

女性員工坐在筆記本電腦前。Credit: Pxels/energepic.com
這場辯論的核心,始終是「生產力」。法國的經驗顯示,當企業改變「工作組織方式」,而非僅僅縮短「工作時間」,政策效果才真正顯現。
法國勞工的生產力,在已開發國家中長期名列前茅。早在2013年,倫敦政經學院(LSE)的研究就發現,法國勞工在工時更短的情況下,生產力甚至超越德國勞工,打破了外界對其「懶散」的刻板印象。
但何惠隆也警告,若缺乏相應的生產力提升,單純縮短工時,反而可能帶來「隱性加班」或行政負擔,這正是法國曾經歷的困境。
對新加坡而言,政策順序至關重要:任何工時的縮短,都必須搭配科技投資、技能升級、員工多職能培訓與工作流程重組。
尤其在專業服務業,產出難以標準化,何惠隆指出:「工時縮短在此類產業可能較難適用,或較難落實,相較於生產線或輪班工作。」
政府應是推手,而非強制者
法國的改革高度依賴法規強制,但新加坡若要推動類似政策,更可能採取「激勵引導」模式,類似巴黎當年提供補貼的做法。
「如同其他可能增加企業成本的政策,政府可提供過渡支持,例如薪資補貼或補助金,」何惠隆表示。
他進一步說明,任何邁向短工時的舉措,都必須與整體人力政策協調一致。例如,能否透過「分階段、依產業別」逐步推行35小時工時,來緩解高齡化勞動力的人力短缺風險?
「這項政策也應與外勞政策相輔相成,避免加劇人力短缺,同時確保本地勞工擁有公平的就業機會,」他強調。
借鑑,而非複製

學生在考試中互相獲取信息。Credit: Pexels/RDNE Stock Project
若法國的35小時實驗能為新加坡帶來啟示,那並非「縮短工時不可能」,而是「唯有當企業、勞工與政府三者同步協調,政策才可能成功」。此外,不同的文化、社會與經濟背景,也必須被納入考量。
「必須採取『差異化』或『客制化』的方式,因產業與職業而異,」何惠隆分享,「同時必須具備足夠的彈性,並搭配生產力的提升——包括科技導入與工作設計的優化。」
對新加坡而言,未來的工作型態不會由單一數字定義。真正的關鍵,在於整個經濟體能否與時俱進,調整職場文化——在維持競爭力的同時,回應一個更緊繃、更年長、更知識導向的勞動市場所提出的新社會期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